姜亮夫
戊辰、己已间,余旅食通州锡山,心丧两师(王静庵、梁任公先生),端忧不乐,日以屈原赋为解慰。因校二十五篇,庚午《屈原赋校注》成。自此时时引杂书以调适正业,手自录所好,以舒寂寞。先君知其侘傺,申诫庄肃,以为读书不耐寂寞,终无所成。自兹渐受榘矱,然为学日益而为道则日损。侜张不自安者且十年。己卯,侍余杭章太炎先生于阊闾小王山。先生知其不受磬控,以读史相砥砺,而亦有以折其角。至是乃一志于语言、历史,然(禾资)屈赋楚故仍不衰。岁乙巳,居秦望,中华书局求纂《楚辞辞典》。应之,发历年所攟录,得数千叶,通理全书,定注三千六百余目。然辞书拘擘不能自畅,乃更张以肆其意,以楚史、楚故、楚言、楚习及楚文化之全部具像,以探赜屈宋作品之真义,作为中土古民族文化之一典范。自内证以得之,以遮拨数千年诬枉不实之旧说。班固、朱熹、刘廷献(云按:或为刘献廷之误?当考)、王夫之借屈子说教,贾谊、扬雄、刘向、严夫子、黄文焕借屈子为牢愁,固在遮拨之列。至于近世,国人动以中土旧史比附西说,以汉语挹注欧罗巴语法,指墨翟为印度人,以突厥语证楚言,必求其随时尚而不根于往史。于是屈子为贤姱之巫,为怀王弄臣,廿五篇一一指为后人伪托,终之且谓无屈原其人,又或以屈子为唯物论大德,言愈出而益奇,将使中土无可传之人、可传之学。余谫陋鲁屯,不敢肆为浩荡之论,装框子,搭架子,以哗世取宠,则差自信也。于兢兢业业之际,颇自乐得其环中,知我罪我,皆不敢辞。
要之以语言及历史为中心,此余数十年根株所在。此一技艺,果能善用,则全书似当以辩证唯物主义为归趣。然余于马列新说不练达,无真知,若徒衣披华采,而运不中程,则对学术为伪妄,为不忠实,以媚世冒不诚之罪辜。余钝根人也,性躁而硫,亦颇知其率直浅露,勿事于侜张,其有未达,愿学焉而已。
所谓以语言、历史为根株者,自语言言有二义:(一)谓解释文词以驰骛语言学规律,务使形、声、义三者无缺误。(二)谓凡历史事象所借以表达之语言,必使与史实之发展相胁(云按:原文如此,不改。)调,不可有差失矛盾。以历史言之,则历史发展与语言规律之出入,繁变纷绕,往往与语言之变,有如亲之与子。如伏羲、女娲之为夫妇,为兄妹,与日神,日御,生日生月之说,与“羲”“娲”两音有至繁赜相涉之律,总统绎之,而支干悉治矣。(参羲娲各条)
然欲证史、语两者之关涉,自本体本质,有不能说明,于是而必须借助于其他科学,乃能透达者,故往往一词一义之标举推阐,大体综合各社会诸科,乃觉昭晰,举凡:①历史统计学,②古史学,③古社会学,④民族学,⑤民俗学,⑧语言学,⑦地理学,⑧古器物学,⑨古文字学,⑩考古学,⑾汉语语音学, ⑿哲学、逻辑学,乃至于浅进(云按:进疑当作近,原文如此,不改。)之自然科学,为余常识所能及者,咸在征采之列,稍有发正,往往揉(石靡)诸学于语言、历史中得结论,而求其放心。所得结论,未必即铢(金兩)悉称,确切深透,然为新方法(综合)、新“课题”而努力,是余之愿也。
姑就其义蕴,以例证明之:
1。穷源尽委,以明其所以然之故。如有关居室各端,自穴居之制,至构木湖居,以说明中土木架结构之历史发展。又如自原始之光明崇拜,日光传说,十日衍论,帝王之以日为名等,以求其源,而明其变,推《天问》中之传说,为中国民族文化历史定其特点、定其异同,如“伏羲”、“十日”、“阴阳”、“天德”诸条皆是。又如《离骚》言庚寅日降生,在历史统计学中,久知古有对干支祯祥之义,自千余件金文中得“庚寅”为楚民俗吉宜之日,使篇首八句,得一正解,而屈子一生事迹之推论,亦自此而能显白。此在历史大流中,可能为春秋战国时代之风习,而源自上古,流至秦汉而衰。融通四会,非个人之妄说,可断言矣。
2。自整体推断,不为割裂分解。如屈子对四方之概念,其情思意向之所寄,因定西方为屈子神游忆住,追思先德之地,南方为屈子现实寄情之所,故于“西”、“南”两字之解释,虽无本变之端,而义至精确。又如定高阳起自西土,以古今地名与历史相结合,颛顼、若水、西蜀之关系,以求之,则昆仑玄圃之神秘可解,而屈子忠诚之由,为国之思,亦有其根柢之所在矣。
3。从比较以得真像。如比较《诗经》所用词组(如联绵字等),与楚辞异同确有其差殊。“侘傺”、“些”、“只”皆南楚之习语,诗不一用。颛顼、烛龙、陆终、鬻熊等称名之间,必有其语言之规律存在,条分缕析,而知颛顼为南土地方神。又如比较屈赋全部作品,不见有“五行”说,因而解析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等词,决不揉合参杂,然南土仍侈言阴阳,而其说较原始朴实。则南北各有其因袭,南楚较为原始,与易卦、周书,大异其趣。因谓阴阳说或本南方之故,而流人于北土者欤。
4。自矛盾或正反之端,综合以求其实。如鲧、禹传说,北土以鲧为元恶,禹为至圣,而《离骚》言鲧不过“婞直”,《天问》且传其有成。禹亦非纯德。其说更合于历史进化之端,屈原无涂附之说矣。又如《九歌》之灵保,即《诗》中之神保。然北土用神保指皇尸,而南土不重祀祖而禨祥鬼神。灵保遂为饰神之巫矣。此从实质之风习,以定其矛盾之所由也。:
5.以实证定结论,无证不断。所谓证者,有书证、物证。然书证往往因学派家数之异而不必确切,甚至有虚妄不可信者,则应待物证而后定。余书于文字训诂,凡屈赋中,必需原始要终者,则自甲骨、金文,以溯其源。如人称代词之用,往往与史实发展相关。遂征之甲、金,上溯初民社会,定之为发自家族初兴之时,而以为与纺织相涉,虽稍属附会,于事理固无伤,以此为实证,虽有近牵强,亦不能不认为一种方法。至诸器物,则凡千年来学人所已考定(如顾亭林、程瑶田之于钟鼓,阮元之于车磬)大体皆能合于科学律令者咸采之,而诸家之说,又往往证之以近数十年考古发掘所得实物。又如“机臂”、“弋缴”,取证长沙、信阳实物,与铜器纹样。“小腰”、“秀颈”,取证长沙画帛。《天问》诸端,取证马王堆幡画。“六簿”、“羽觞”、“铜镜”、“鱼钩”、“明堂”、“台榭”、“翠翘”、“朱尘”、“冠履”、“襟衽”、“玉佩”、“蕙纕”、“吴戈”、“铅刀”、“黄钟”、“大吕”,凡今时地下所献之宝,可为吾文作显证者,莫不一一征录,非为荣观,实以明事物之本变,文化之传播者也。其事与文字训诂殊科,然其为证验,则益坚固,为不可坏矣。
依上五例论之,似颇合科学律令,与辩证唯物主义相表里者。余以鲁屯,不敢自谓得骊龙之珠,特数十年,结习所在,不无鼓吹之效。辩证唯物主义,非强学不可知。余学之不专,敢以真诚为言,虽愚暗莫能通达,浪费精力时间,乃至纸笔、物质,不能不深自检束者矣!又此书先后垂四十年,故其文不仅详略不一,近年所补,以目力耗尽,不能自畅,则略者较多。又其中约百篇本不为楚辞作,而又特详,此亦著书一难事也。
尚有不能已于言者,此书缺略简陋至多且巨,在在足以启人疑,用是遂不能无所申述。余所操术,为解词、析史两端,其事似至简,虽有缭合之功,而非以为经纬穴,穿全部社会科学。自此细检有自视缺然者十数事。
(一)全书以词组考释为主,其历史文物制度及诸自然学科所设至多。然其中纯属文字训诂者乃得千五百余则,乃及全书三分之一,而其成篇乃在文革后期,是时乱靡有定。一手一足之劳,仅能依余寒斋残书,坐床沿于八寸许桌角急书之。惶惶郁塞,明知其缺略,而无以自救。初欲每词皆尽其始终之变。而踌躇不能决者有之,索之莫得涯涘者有之,欲破住说而无力者有之,思立新义而不可得者有之,其壅遏非恒情所能胜。故遂多自视缺然者焉。故全书于此,最多塞缩差忒。求其惬意而不可得,惟有俟之他日。
(二)训诂之道,当明本变。然牝牡骊黄别有攸归,文字语言规律所不能绳。如想、见、观、览诸字,“内美”、“正则,、“好修”等目,各有其特定内含,非训诂所能显微阐幽。且训诂必依形以端始,依声以见委,而声韵驰骤,犹为大理,此三百年来已见之效,桂馥义证,不得拟诸段氏,郝氏义琉,不得比于念孙,则声韵限之也。且自顾野王而后,颜籀、师古(云按,此处不当点断,颜籀字师古,以字行。或亮夫公原稿先书“颜籀”原名,复恐编辑不晓,又为小字注“师古”,遂羼入正文欤?)、李贤、李善诸儒,皆妙解音理,故其说在诸唐人正义之上。为正义之学者,仅在平列资料,当句得解足矣。此章实斋所谓“注记”之学者也。不足以执其环中,条达始终,使高邮王氏不谙音理则《读书杂志》何能为乾嘉之学之冠冕。故余书时时以声韵理其俞脉,言训诂而不通音理,终无以达玄旨,畅源流,终之为注记之学而巳。
何谓训诂必依形以端始者,谓钩稽其本也(云按原稿似用新式标点符号而不甚娴熟,抑本不用新式标点,仅点断而已,而编辑改正未尽焉)。本义得则万变皆有所准,余书往往不避繁琐,以考文字。如余、我、吾、台诸字,以古社会、古器物证其本义,正为征往初文,机为织机模型,曾则甑之初文,墨者烟突之本,皆俞然理顺。“两”为古称量之器,两义既明,则“两东门”之语始有动字成句。平为水准,则“正则”一名得解,而屈子应以平为名,足征史公之允。“听”、“圣”形列,足以解两字含义之真。凡所纠正许说之误者,不啻百数十事。然其事至繁赜,非解屈所必备,故亦得二三而已,其余多平列无奇说,余旧有《文字朴识》一书,已略备具,无事重录,故省节反多矣。
训诂与释义,似亦不全一致。定义以形为本,自变以上采本,而下尽委,其术不尽在训诂之畴。如加字,古之用者,非仅增益一义。足以尽其蕴,往往有反唇相加之象。又如“平”为“秤”本字,为考工利器,与称量有大小之殊。其器以砝码取两端持平,而非以轻重分毫列之杠杆,其事至巧会,非巧说不足以明之。又如“滑稽”有二义,“胥靡”得四说,“踟蹰”略可百变,“犹豫”声衍数十,皆已别见余《诗骚联绵字考》,本书皆不详录矣。又一词数义,有本质与现象之别者,或且上取甲骨、金文,然楚辞本自最古,故亦不需每词皆溯其质,是则自本质与现象分析词义,余实未尽其奥,仍多现象之言尔。又凡文字通转,必求形、声、义三者相融合而调遂。余书是否皆巳详尽,非所敢言,余有志于此,而亏生过巨,容当留予后人。
(三)凡地理、历史、人物、制度皆史也,此中多五十年来所成篇章,甚有一再刊行之作。其量约百数十篇,如“殷周三巨臣”、“胥靡通解”、“滑稽”、“幼艾”等篇,但引就本书,而多删节,以归一律。故长篇巨制,往往而见,此亦为例之不纯一者矣。
(四)意识形态一部,仅论屈子之作,自宋玉至诸汉儒之作,皆一鳞一爪,非其全豹,不成家数,无术以论之。
(五)文书之部,应列历代注释与绍骚之作,非其全豹,此则巳见余《楚辞书目五种》,故不更录。惟《书目》记其人至简略,于此稍详之,以补其缺。
(六)余旧作《屈原赋校注》,成书在四十余年前,虽雏形已具,而亦不能全当干今怀。故遂时时有不相协调之说,亦姑听之而已。惟近年别有重订《天问校注》,视旧作为深邃安稚,则与此书相协合为多云。
(七)数十年来,余于古代史、古代社会,有所从事,时有不与先儒合辙之言,往往纳入本书,遂时时有喧宾夺主之象。然此书除屈子各赋外,其余皆杂凑之集,不足以为一家言,则喧夺似亦无妨。
(八)多年集累,偶或有抄撮散叶,未具作者;丙午之变,笔札多遗佚,无从核对,或有掠美之嫌,至为愧悚。
(九)凡宜有总摄概括之事物,别成《楚辞学论文》,凡得文卅余篇,愿读者合参。
(十)全书共分十部。各部间自有界画,不相杂厕,然词部独得千八百余目,于量为最多,遂使卷轴过巨,故于词中分出含义切近各部者,属之各部。切近人事者,归之人部,切近天地者,归之天部、地部。此例多侜张不中律者,余不得已也。
(十一)插图本以证验为主,然为读者兴会作计,偶选历代名家作品,或可为准则之图,虽有参差,而未为大伤。
(十二)征引载籍,至为繁博,而余记忆与目力,两者胥至劣。此次多由友人协助,细为核对,亦时不免疏失。古人以校书如扫落叶,谅哉是言。
(十三)楚文化与中土历世之因依流变,已于叙中略言之,其义尚有未尽者,此亦不赘,亦请参论文集。
(十四)全稿行文用浅近文言,曾试译为通俗语体,然为量将增四至五分之一,则使百廿万言,跃增为百六十万言,甚无谓也。因复自思,读此书者,“文言”不必有隔越之感。且余习于文言,用笔较自然,故不事更张矣。
余一生无他业,日与故纸堆为侣。自出就外傅,至谋食四方,未尝一日忘书。生平治学方法,亦多所变革。游欧归后乃欲以语言、历史相关合,求所以为国宣教,为青年作导游。五十年中,蹇产艰屯,纷不可究。此书之成即在此暴流瞬变之中,虽坚持之而不能不以时而有龋差,迨丙午后,不能不结束此一业迹,而丙午之难,清本已掷诸阶下,翌晨余扫除庭前,乃于乱草中得之,而散叶纷飞,失其三、四,此后亦无能为力一一补缀之矣。故可谓余烬者也。情思郁悒,有不能自已者,而寒斋存书及平昔所作笔录散页多巳坏烂,虽欲肆意而失所因依,病体支离,视力茫茫,所以限制于其生者,至深且切,今得聿观厥成亦不敢多所诛求。生平喜博涉,其未竟之业,积存筴笥,整理之役,当俟之来者。校文既尽,不能无所感焉。余一生业迹,能草草结束者,此为最巨。然而从头认取,则全乖始愿。志趣所在,主于古史与近代史。古史植基于语言文字,而以为玑衡者,大抵不出摩尔根、穆勒利尔、恩格斯、马林确斯特、罗维诸家之说。近代史则以学术艺术为主。全部枢轴:(一)以《尚书》、《诗经》两注及三代异同综古史,(二)以《文字朴识》综古语,(三)以《四先生学谱》综三百年来学术,三者各有成业,中经抗战至于解放,丧乱宏多,所余无几。今所成者,则皆三者之枝叶扶疏,非大本大根矣。今留此于人间,恐徒供人揶揄,其亦未必为幸。然不敢浪其生涯,而至于荒废其所学,则亦差自幸也。
余廿余年来,病杂而深,学校课程不容延迟。吾妻秋英,乃自请离教授之职,为余理药果、治家务,以三余助余讨论撰述,牺牲个人全部时间名位,使余得尽心力于学,此书之成,其功有不可不书者。然余不自检束,如酗酒簿塞,不知乐其生,苦谏而不知悔,是余之过也。女昆武为余细检原书,校雠文字之功为最多云。
云按:是文得自cnki《文献》一九八零年第三期,由cajviewer软件扫描而得,格式有变,文字往往讹误,故为校对一过。余弱冠就学西溪,时闻诸师言姜、蒋、郭三先生事迹,名山事业,不可胜道矣哉。其风流沾溉,至今犹存。迻录此文,姑为后生小子感激发愤向学之勖助焉。